地产大亨冯仑
冯仑有很多身份,正如他告诉你的那样:房地产大亨、率性的学者、通权达变的商人、被称为“大哥”的商业领袖、商界思想家、黄段子传播者,以及新近才获得的“畅销书作家”……
总而言之,除了时间之外,你很难发现他缺乏什么。
媒体喜欢冯仑强大的表述能力和自嘲精神,他们觉得他是个“真人”;公众喜欢他的信口开河和满嘴段子,觉得他值得亲近;同行们则喜欢他的通情达理,知道与他交往没有风险,也没什么压力。
两个爹
有为数不多的人拥有冯仑一样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。
冯仑生于1959年的西安,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企业工会负责人的儿子。冯仑很小就从父亲那里学会了阅读、写作和画画。除此之外,父亲还给予了他一笔特殊的财富——他为他提供了介绍信,使他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背景中能够肆无忌惮地出入资料馆,翻阅各种“供批判用”的禁书。在一个信息封闭的年代里,他无意当中成为了掌握信息财富的“暴发户”。
冯仑第一次见到马鸿模的时候,他面前是一个留着光头,身着一袭黑衣,叼着根粗雪茄的老头儿。他们后来成为忘年交,再后来这个出入过生死的人变成了冯仑的“干爹”。冯仑继承了他的衣钵,也继承了他强悍的人生和性格,南方一家杂志形容的“一种既有知识分子的逻辑与理性,又混杂着土匪气质的复杂人格”。
老头儿过世之后,冯仑把他放在了自己的皮夹当中;跟他在一起的,还有一张阿拉法特的照片。
冯仑在中央党校除了得到马鸿模的垂青外,还获得了空前的阅读机会。大量的鲜活信息使他看到了一个与传说中完全不同的世界,也使他发现历史有着“伟大的阴面”。他意识到,在历史的过程中还有真实的是非是他所不知道的;他开始颠覆自己以往对是非的认识;他开始相信“历史永远没有真相”。
带着全新的是非观和零乱的价值观,冯仑告别了自己的学生时代。他先是变成一个教师,接着又变成了中宣部和国家体改委的官员。有一天,他厌倦了那种生活,那种生活也厌倦了他,于是他(只好)开始学习如何成为商人。
一个人
在与牟其中见面之前,冯仑对这个传奇人物早已如雷贯耳。那时候牟其中是中国商业界的领袖、大佬,他用想像力为自己赢得了印刷术和无线电波的关照,使自己成为时代的英雄和偶像。
1989年的一个偶然机会,冯仑去了牟其中的南德公司。他在那里晃荡了三年,牟其中先是委任他为“政务秘书”,后来又委任他为《南德视界》主编,再后来冯仑变成了“总办公室主任兼西北办主任”,成为南德王国中最为显赫的“封疆大吏”。
在耳闻目睹了牟其中管理公司的江湖路数之后,冯仑绝望了。找了个机会,他没有向牟其中告别,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南德。他就这样与牟其中结下了“梁子”,牟其中坚定地认为冯仑的离开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和逃跑;后来因为南德的人老往万通跑,他们的“梁子”就越结越深,先是牟其中见面不搭理冯仑,接着是冯仑发狠放话说“活着就不要见了”。
六条汉子
1991年6月,冯仑、王功权、刘军、易小迪、王启富在海南成立了海南农业高技术投资联合开发总公司,后来又加入了潘石屹。他们以兄弟相称,等到他们分家析产各自成为“老大”之后,人们称呼这个群体叫“万通六兄弟”。
“六兄弟”创办公司的时候都是穷光蛋,有人开玩笑称他们为“光猪六壮士”似乎更为妥帖。他们根据各自的情况借了一些钱,才把公司运转起来。
冯仑他们最初确定股权,采用的是“座有序,利无别”的“梁山模式”。他们把公司平分成了6份。但是在座次上,王功权和冯仑排在了前列。冯仑有一次在电视节目上画了一张图表,将自己和王功权放在了最顶层,他说他之所以成为“大哥”,纯属年长,有过从政和从商的经验而已。
在王功权和冯仑的运作下,万通很快赚取了自己的“第一桶金”。
冯仑向对方描述一种全新的房地产经营模式,说是用很少的钱,就可以做很大的项目。他用这个来诱惑人家。啰嗦老半天,他其实只为了说一句话:“这一单,我出1300万,你出500万。我们一起做,你干不干?”
对方禁不住诱惑,就答应了。等投资人验完了他们的“成色”后,冯仑蹬了辆破自行车去亚运村和对方签了协议。
冯仑他们用这500万现金作为抵押,从银行贷出了1300万。他们又用这1800万买进了8套别墅,包装之后高价卖了出去,前前后后赚了三百来万。
这就是万通的“第一桶金”。在得到它之前,万通的账上只有三万块钱。
从此之后,万通开始了自己的真实故事。它在混乱中寻找自己的秩序,在昏暗中探求自己的光亮。六兄弟意气风发、野心勃勃。
可是万通尽管充满了活力,却生长在畸形的土壤当中。1990年代初的海南没有游戏规则,更不讲求商业伦理。人们只是匆匆地来到这里,拿走或者丢下属于自己的钱,然后从哪里来又回到了哪里。在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客当中,有一个叫李书福的,还有一个叫王文京的,今天都已成为显赫的名字。
冯仑他们也是这样。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去跟人做生意、谈合作,一切只能跟别人学。他们要学习出入夜总会,并且在那里达成君子协定。他们还得学习如何拿回扣,如何与混乱的世道周旋和妥协。他们得学习并且应用一切江湖的模式,并使自己充满了土匪气概,然后在江湖当中,野蛮生长起来。
可是江湖当中,谁也无法使自己成为永恒的胜利者。有一次万通在海南卖出了一块地,赚了5000多万,后来买方出事了,不认账。“他们反过来咬我们一口,说我们有问题,想让我们把钱退给他。相关部门立案了,有大领导批示封我们的账,功权在海南很难决定妥协不妥协。其他人都觉得我们没犯法,但功权判断危险非常大,有可能会被置于死地。最后功权含着泪,掐了电话不听我们的,答应人家签一个城下之盟。”
王功权在海南面临的真实是:对方最后在夜总会包厢里,用枪指着他的脑袋,逼迫撕毁合同;不但要求退钱,还要支付给他们26%的利息。后来万通又买回了这块地,前前后后搭进去了差不多一个亿。
然而江湖时代终究要被时间淘汰,一切都将成为过往,海南留给“万通六兄弟”的,即使是呼啸聚义的兴奋,也终究会沉淀成往事。
2005年的时候,北京一家杂志问冯仑:“在海南你除了收获资本,还收获了什么?”冯仑说:“那多了,包括一颗破碎的心……海南不相信眼泪,不承认过去,大家都这样,然后该求人的就求人,没钱了就去蒙,这吃一口,那吃一口,人都没有身份感了。”
多年以后冯仑感慨道:“以前我看到在海南有很多朋友之间是砍砍杀杀的,这是江湖规则,这都是要过去的。”
六个老大
1992年,万通开始在阜成门开发万通新世界广场。此后不久那个名叫“农高投”的皮包公司开始蜕变。
“1993年我们完成产权的改革,海南农业高技术联合开发投资总公司变成万通集团公司,成立新董事会,这次我就是董事长、法人代表,当时总资产有一亿多,也有负债。我们成立常务董事会,决策时一人一票,所有大事都得一致通过才能办,每个合伙人都有否决权。”
“六兄弟”的聚义也开始蜕变。他们之间开始出现观念上的差异、理解上的分歧以及对未来人生的不同设计。终于坐上“老大”交椅的冯仑发现,“梁山模式”已经成为万通的致命伤。
兄弟情感横亘在他的面前,“前进无路,后退遗憾”,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当下的困局。
“那时我住在保利大厦1401房间,潘石屹住楼下,我们很痛苦地讨论着、等待着,就像一家人哪个孩子都不敢先说分家,谁先说谁就大逆不道。”
可是再“大逆不道”的事情也需要有人去做,尤其需要“老大”跳出来挥手号召。一开始冯仑不知道该怎么跳,后来机缘巧合中冯仑他们“知道了商人规则,找到了合理改造组织、解决分歧的办法”,分家就成了荒野中惟一的出路。
当冯仑诞生“以江湖方式进入,以商人方式退出”的念头时,他想起1993年年初他们几个去拜访当时已经成为地产“大佬”的王石。“(王石)质疑我们的理想主义激情,建议我们想清楚,我们6个人合作,究竟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还是理想基础上。我们当时比较相信自己是建立在理想基础上的事业伙伴,但王石说:‘不可能,你们将来早晚会碰到利益冲突。’”
冯仑留下来了。万通再不用畏首畏尾、再不用掣肘于兄弟情了。而兄弟情义却因此得以保全了下来,万通15周年的时候,他们在东方君悦酒店重新聚首,大碗喝酒、大声吹牛,挥动着大拳头,玩最无聊的“剪刀石头布”。
半条命
最初的冯仑因为继承了马鸿模的衣钵,从而拥有了一种彪悍的人生。那时候的冯仑就像是一株疯狂生长、野蛮茁壮的野草,努力顶翻压在他头上的每一块石头。可是他很快就变成了另一个冯仑,因为他只剩下了半条命。他得思考人生中那些有意义的事。
他在《野蛮生长》中写道:“14年前,我腿上长了一个很大的红色肿块,被医生诊断成癌症,迅速住进医院,在起初半个月,我每天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……这个时候我才开始盘点人生最重要的事情、我不得不做的事情,开始一二三四排序,这个排序和健康状态时的排序完全不一样。”
改变的除了排序外,还有他对生命、生活的态度以及他对这个世界和时代的认知。当他慢慢地从一个儒士一般的商人蜕变为一个崇尚“道法自然”的达观者之后,他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道家人物。他找到了那个久违的他自己。
记者:在很多人眼里,像你、像王石这样的人,被当做时代的偶像。你觉得你想成就的那种人,就是现在这种人吗?
冯仑:从大的方面来说,我觉得已经实现了年轻时候的一些理想,只是职业不同;因为年轻时候最大的一个理想就是使自己的工作对社会有意义,使自己的能力能够在工作中提升,而且得到一个很大的发展空间。这叫大话,但大话对一个人来说,一生当中,这就叫理想。理想是什么呢?理想是黑暗最尽头的那个光芒。没有这个光芒,人就会在黑暗中死掉;有这个光芒,人才能忍受这个痛苦。这个大话,就是这个光芒,引导你不断去做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我觉得目前的工作状态,已经和我当时的想法一致了。但是又有不同——那个时候从来没想过做商人,不是原来想像的职业,但是状态是一样。成为商人是一种偶然,但是已经做了快20年了,就成为人生的一个必然、时代的必然。
记者: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实现自我价值?
冯仑:就是把自己的能力价值和社会的需要,有一个结合,我觉得这样才能成功。所以我们公司一创办的时候,我们在1992年提出“以天下为己任,以企业为本位,创造财富,完善自我”,这就是我们的理想。虽然我们做企业,但我们也是从这几个方面来要求自己。
“以天下为己任”,这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办企业的奇特目标。冯仑说,这是因为在中国,人读书读多了,总有点士大夫情结。士大夫情结就是“修齐治平”、“以天下为己任”等等类似的一些传统精神。
记者:一个人怎么样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?
冯仑:人经常不成为自己梦想中的自己……你比如阿拉法特要建立巴勒斯坦国。他怎么才能建立?衡量的标准是他建成没有。还有一个标准,就是他为这件事情奋斗了没有?显然按照后一个标准,他实现了他的人生追求;但是按前一个标准,他的理想还有一个差距,他已经做了45年的牺牲。
所以,人生实现理想,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,还是要回到那个比喻,就是你在黑暗隧道的中间,如果理想是那个光芒,那么过程就是这个黑暗。你在追到这个光芒之前,实际上都是在黑暗中坚持,去努力,去战胜自己的恐惧。这个过程可以看成是使你自己走向理想、走向成功不可或缺的一个步骤。有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牺牲了,但他有最大的一个安慰,就是他没有恐惧,因为他看见了光明;而普通人,在没有理想状态的时候,他是被黑暗吓死的。
记者:我们假设你在照镜子,那你觉得镜子里面那个人,跟你期望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人?
冯仑:人对自己的期望有意识分成三种:自觉意识、前意识、潜意识。如果是按照自觉意识来说,人很容易说假话,这就是在主席台上说的话,要顾忌道德、法律和习惯,利害权衡;第二种是喝醉酒的时候说的话,叫前意识,一半是自觉的,一半是不自觉的;梦里面说的话叫潜意识。老说照镜子,要是按照自觉意识来看,人经常会说找到了自己,但人喝酒的时候仍然是很多牢骚,说明他的自觉意识在说谎。人只有在梦里对自己都很高兴的时候,梦里头自己的面孔是安详的,在梦里头是快乐的,这个人才真找到了自己。
我比较认为我在第二个层面上也没有说假话,因为我希望自由和自然的状态。现在经过差不多20年的折腾,有相当的自由度,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,可以支配你自己的时间,这就是创业得到的回报。这个代价就是,大概有十多年不自在、不自由,而且承受更多的压力和痛苦的过程。
在《野蛮生长》的封底,冯仑写下了一段话:“资本家的工作岗位,无产阶级的社会理想,流氓无产阶级的生活习气,士大夫的精神享受;喜欢坐小车,看小报,听小曲;崇尚学先进,傍大款,走正道。”他说这就是他期望的一种心理状态,也是他最想得到的一种生活。
“一个自由、自然、自在、自为,能够结合得很好的生活。自在是一种原始的状态,但自为就是你还有一些自觉的意识,自然就是能够顺着天地和人情的要求脉络去长,自由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这些东西,人其实都需要,不是我一个人,只是我在这方面更顽强地表达和更多地偏好。”他说,“这种状态一般来说,是创业者后来会得到的这个回报。”
冯仑知道,财富在某种意义上是用来赎买自由的工具,所以他给自己总结出一种理想状态:第一不算小账;第二不算时间;首席执行官:ceo.icxo.com第三就是没有角色。“上帝就不算是非,他自己是是非标准,所以他很开心,所以大家都要适应他。”他说,“人在这种状态下,其实才是舒服的。”
“关键是时间。人有时候很不自由,最多的是变成时间的奴隶,所以人往往是在跟时间较劲:年轻的时候有时间没有财力,中年的时候有财力又往往没有时间,老年了什么都有了却没有了身体。这玩意儿,永远都不满意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觉得现在人生最大的一个痛苦。” 本文出自 51CTO.COM技术博客 |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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